文/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谭洁文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6月26日上午，在广西北海合浦县石湾镇红锦村小学，一位年轻的乡村教师正在查阅资料备课。他叫赖家益，出生于1998年，是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。

外人很难想象，这位长着“娃娃脸”的乡村教师，在抖音上拥有300万粉丝。他班上的学生大多为留守儿童，为了吸引他们的家长回乡就业，他开始尝试直播带货。截至今年3月，他已经累计为家乡直播带货超过700万斤农副产品，带动超过150户农户增收，产值达到4000多万元。2023年，他成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协委员，当选时年仅24岁。

“我自己淋过雨，所以想给孩子们撑把伞。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，给留守儿童们不一样的童年。”

也曾是个“坏孩子”

看着赖家益站在讲台上授课的样子，很难想象这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也曾经是个“坏孩子”。

“变坏”源于当年并不友好的校园环境。赖家益本就是留守儿童，再加上父母离异，“单亲家庭”这个标签让他受到班上同学的嘲笑欺负。有人嘲笑他：“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有人吓唬他：“你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。”他时常被同学推搡着扯头发，甚至饭碗被扔入石头。他的成绩单上，个位数的分数是常态，两位数算超常发挥。明明个子矮小，却被从前排一点点后移，直到最后一排。

学校一度成了赖家益最不想踏入的地方。他变得越来越孤僻，宁愿在家里跟着爷爷奶奶干一天活，也不想踏进学校一步。他放牛、喂鸡、上山挖草药，坐着爷爷奶奶的三轮车在县城摆摊，甚至想早早地出去打工。

黑夜里的第一束光亮来自他的班主任周老师。小学五年级，赖家益的姑姑把他转学至县城里的小学，入学的第一天，周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介绍完赖家益后，在嘴边做出“嘘”的动作，“老师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，家益同学是老师的老乡，你们不要欺负他哦！”

周老师对他的关爱不仅于此。她上课鼓励赖家益回答问题，推举他当小组长、主持人，担心他不敢一个人去饭堂吃饭，于是叫班里的班长、学习委员和他在饭堂里坐在一桌。

“她就像我黑暗的世界里突然裂出了一道光，这道光没有转瞬即逝，而是永远留在我心里。如果没有这段经历，可能我现在也和其他人一样去打工，或者成为村里一个平平无奇懦弱的人。”也是在那时，赖家益开始有了当老师的理想。他在中考时考了全A的成绩，进入县里最好的高中。

然而，贫穷的压力如影随形。上高中的第一周，学校要收一个学期600元的餐费，再加上教材费、校服费，赖家益感到自己的家庭将无力承担。虽然爷爷奶奶表示即使去借钱也要供他读书，“但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，有自己的思想，我不想让家里因我烦恼。”

他想出去打工，连行李都收拾好了。当地政府听说了他的困境，问他如果可以继续读书，想学什么，他脱口而出：老师。

就此，当地政府帮助赖家益报考了公费师范生。这是国家为优秀学生提供的一项优惠政策：中考成绩优异的考生在录取后直接升入大学，大学期间可以领取生活补贴。毕业后，需要到指定学校任教几年，之后可以自由择业。

赖家益带着家里给的500元前往学校报到，靠着师范生每月300元的补贴以及课余时间做收银员、发传单、家教等兼职，读完了五年师范。

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

靠着兼职挣来的盈余，赖家益买了人生中第一台智能手机，他注册了抖音账号，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——这成了他人生中的又一个转折点。通过拍摄爷爷奶奶的婚纱照，赖家益登上抖音热榜，很快涨了几十万粉丝；在南宁的师范生实习结束时，同事拍摄他和孩子们不舍大哭的场面，又上了一次热榜，粉丝涨至百万。

各方诱惑伴随着名气而来。有教育公司开出一个月4万元的月薪挖他加盟；有MCN机构提着200万元现金辗转至广西的偏远山村，通过村委会找到他；还有机构许以出国留学和上海工作的机会，还能帮他付清公费师范生的违约金。

赖家益不是没想过去大城市工作。就读师范生期间，他去了上海，“上海的楼特别高，我那时候想，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留在上海。”也曾对那200万元现金动过心，“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。”村里人也希望他远走高飞，爷爷奶奶让他去过自己的生活，“我们老了，不用管我们。”

冷静下来后，赖家益不愿被名利裹挟，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，不如踏踏实实地工作。他更加无法忍受一手把自己带大的爷爷奶奶独自在村里老去。“我很害怕爷爷奶奶生病后在医院里很无助的样子。他们不懂挂号、不懂看医生、不懂取药，我无法想象他们孤独的背影。”

因此，在2021年师范生毕业前夕，他选择回到合浦县红锦村小学——尽管他曾在这所学校受过欺凌。他本可以选择县城里条件更好的小学，但他想用自己的力量给村里的孩子们更好的童年。“我想回来把他们扶正带好，让他们不要像我小时候一样。因为自己淋过雨，所以想替他们撑一把伞。”

2021年9月，赖家益回到红锦村小学担任语文老师和班主任。他不希望班上的孩子只有文化课，所以他在课余时间，带着孩子们去田野画画，在稻田里唱歌；他还自费购买纱绳、织物和染料，让孩子们学习扎染；带他们去县城参加文艺比赛，上电视台的节目。

“城里的孩子能享受到的，我们农村的孩子也要有。我教的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内心至少种下了一颗种子，以后他们就可以有更多元的发展。”

直播带货吸引家长回乡

尽管赖家益想尽办法丰富孩子们的生活，但他们在成长中面临的最大问题没有解决：班上同学大多是留守儿童，老师的陪伴再贴心，也无法替代父母的角色。

在外打工的家长们陆续接到了赖家益的电话，请求他们回家陪孩子。家长们觉得有点为难，毕竟回来意味着收入减少，甚至连孩子都养不起。赖家益想利用自己在短视频上的影响力，通过农产品直播带货创造就业岗位，吸引家长们回乡工作。

听闻赖家益的想法，多数家长觉得是天方夜谭，“大家都不相信我，包括爷爷奶奶。他们觉得我们一个小地方，怎么能把东西卖出去？”

他开始尝试在周末直播。背景是村庄、田野，没有工作人员，也没有彩排。转机发生在一次家访后：他发现一名学生的奶奶养了800只鸡，正是售卖的时候，可老人难以跋涉到镇上摆摊，鸡的销路成为难题。

赖家益在直播间说了老人的情况，商量着帮老人把鸡卖出去。不一会，鸡就顺利卖完。那是他第一次惊叹于互联网的力量。每只鸡的价格为128元；如果老人把鸡拿去县城卖，每只只能卖68元。除去快递费、成本，这800只鸡为老人赚了3万多元。

眼见带货这条路行得通，赖家益开始劝说家长回乡养鸡、养猪。他四处考察，租地、发补贴、提供种植技术指导，甚至自费买来鸡仔、猪苗，赠与学生家长。回来的打工者踏入荒废已久的土地，种植起适宜当地生长的沃柑、红薯，复耕了近200亩农村耕地。100多户人家在赖家益的劝说下，开始种植红薯。

直播带货期间，赖家益为当地村民销售沃柑、花生油、红薯等农产品和土特产；今年3月17日，在当地政府支持下，赖家益组织的直播助农活动，成功助销红薯近40万斤，累计销售超9万单，销售额达175万元。接下来，他打算在家乡建起农产品加工厂，把红薯加工成红薯干、红薯粉，提高农产品的价值，“让我们村的土特产走到全国各地。”

尽管有人说他“作秀”，但赖家益并不在意：“他们没有真正来过我的家乡，没有真正看到孩子脸上的笑容，也没有看到孩子和爸爸妈妈一起在田间劳作的幸福。”

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别人：在他的账号后台私信里，有粉丝受他的鼓舞也想成为一名老师，有粉丝把他的故事写进高考作文，还有人想像他一样回到家乡就业，“我没有必要去在意那一点点的负面评价，关键觉得自己做的有意义就好了。”

来源 | 羊城晚报·羊城派责编 | 傅铭途 姜雪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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